父亲是一名抗日老战士,是渡江战役先遣队的一员,他离开我们已经有11个年头了。这么多年来,一直想写点怀念父亲的文字,总觉得不知从哪里着笔。可是就在昨天,一个特殊的日子的清晨,我丢失多年的一件传家宝神奇地失而复得,让我浑身血脉沸腾。我想我的老父亲了。
20多年前,记得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末,上午天气晴朗。我回到县城去看望双亲,和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,听他老人家讲述过去的故事。兴之所至,父亲起身从有些老旧的台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徽章递给我,说这个以后就交给你保存了。我接过来一看,这枚纪念章铜质圆形的,局部有些不规则的锈斑,窗外的阳光映射在上面,散发出幽幽的神秘的光芒。正面图案系浮雕制作,描绘的是一幅激荡人心的画面。只见战船行驶在滚滚长江的惊涛骇浪之上,风帆正满。左上角溅起了几颗硕大的水珠,空中似乎弥漫着硝烟。最抢眼的,是一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头戴军帽,手握打开刺刀的三八式长枪木柄,做冲锋状。下部镌有“渡江胜利纪念”6个圆润工整的汉字;徽章的背面,上部嵌入了一枚卧蚕式的别针,下部铸有“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颁发,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”字样,正反两面所有的汉字均为繁体字。
后来通过查阅资料得知,这枚徽章承载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夕一段轰轰烈烈的历史。它记载了1949年4月20日,由于国民党政府拒绝了国内和平协议条款,21日,毛主席、朱总司令发出了《向全国进军的命令》,4月20日晚间和21日,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,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,先后开始了强渡长江。渡江之师以江北渔家的木帆船为主要工具,在我军强大炮火的支持下,迅速摧毁了国民党所谓天堑江防堡垒,取得了全线胜利,直接宣告了国民党南京政府统治政权的覆灭。
这枚徽章传到我的手里,我无疑视之为传家珍宝。后来女儿去上海读大学,我将徽章别在了一条红领巾上,交给了她。一晃多年,随着女儿辗转工作以及出国读书,我也几经搬家,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,这枚渡江胜利纪念章竟然不见了,不见了!于是,寻找,苦苦地寻找,成了我弥补愧疚的唯一行动。
从此以后,每逢节假日以及有空闲的时间,在镜湖边的花鸟市场,在新市口古玩城,在一切有钱币徽章交易的门店里和摊点前,我一次次驻足流连。在我的眼里,所有的珍珠玛瑙金盏银台,与这枚徽章相比,均黯然失色。唯有这枚失落的徽章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,不时地灼烤着我焦虑的心灵。身边的朋友知道后,也一直帮我留意着。老同事、老领导葛先生利用他的人脉关系,在收藏圈子里多次帮我打听和找寻。终于,在经历了一次次希望失望、失望希望之后,先后购得真假“渡江胜利纪念章”各一枚,其间过程,真的好比滔滔江水,波澜起伏。因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,这两枚李逵李鬼徽章,就一直静静地摆放在我书房的橱窗里,似乎也慢慢地淡出了我的记忆。
昨天,2019年4月21日——渡江战役胜利70周年纪念日。好友陆先生约我去三山保定,去渡江第一船登陆点夏家湖看看,不免心中一动。父亲当年就是从保定开始他的戎马生涯的,从一个16岁的放牛娃成长为抗日战士,以后历经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,直至离开这个世界前,身体里还留有两枚弹片。在这特殊的时间去特殊的地点,缅怀先辈,思念父亲,感受历史的涛声和云烟,这个周末仿佛注定非同寻常。
约定出发的时间快到了,我已经走出了小区。说不清是什么原因,我突然想到今天日子的特殊,想到了书房里的渡江纪念章,觉得应该拍张图片放在手机里。于是,转身,回家,走进书房,打开镶有玻璃的橱门。倏地,神奇的一幕出现了:竟然是三枚纪念章安安静静地排列在一起。除了我苦苦购得的一真一假两枚徽章外,还有一枚用圆形塑盒装着的、那枚丢失已久的渡江胜利纪念章。它回家了,它竟然选定今天回家!那一刻,我大脑一片空白,随即热泪盈眶,莫不是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?!回过神来之后,告知妻子,和远在美国的女儿视频,发微信通知关心的朋友,大家莫不啧啧称奇。
作为唯物主义者,我只能将这枚传家宝的失而复得解释为或许是自己的记忆渐退所致。我在书房驻足良久,拿开了那枚“李鬼”徽章,深情地凝视着两枚真品。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,我向徽章庄重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!这两枚徽章,就像父亲身体里两枚弹片留下的光荣的伤疤;这两枚徽章,仿佛就是由父亲身体里的两枚弹片熔铸而成;这两枚徽章,好像好像父亲望着我的炯炯有神的眼睛……
我放声大哭。
陈东吉